紀淩面色欠佳的從換衣間走出，中間遇到來找林景琰的徐潔，頓了一下：“我先走了。”

徐潔敏銳的察覺出他的情緒不對勁，張了張嘴：“紀——”

紀淩頭也不回的離開了。

徐潔皺了一下眉頭，轉身看向身後林景琰：“怎麽回事？”

林景琰盯著紀淩離開的地方，神色黯淡：“他太過分了……”

“啊？”

“紀淩他好過分！”林景琰重覆了一句，語氣委屈又氣急。

——我喜歡你就這樣讓你接受不了？

接下來就是持續的情緒低落，滿布迷惘和不甘，林景琰實在不知道紀淩心裏在想什麽。

他的喜歡就那麽不堪，那麽讓紀淩厭棄？明明一個多月前還跟他回了外婆家，說他的頭發比大黃軟，也能溫柔的對他笑了……他的戀愛小目標一日日漸進，都以為快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了，紀淩卻連一個表白的機會都不給他，直接否定了他的一腔愛意。

林景琰越想越窩火越惆悵，從前對待顧逸時，除了力所能及的克制，並沒有這樣急於求成，越挫越勇過。

他喜歡紀淩，是想得到同樣喜歡的，不要暗戀，就要開花結果。

林景琰堅持完成了剩下的拍攝，全程表情肅冷。

徐潔痛心疾首，在林景琰收掉器材將要離開時，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勸慰他：“別看紀淩這人脾氣倔的跟頭牛一樣，其實可好哄了，不管你怎麽惹了他，小琰子，只管使出你的溫柔攻勢，加油！”

林景琰微笑了笑：“謝謝徐姐。”

可紀淩壓根沒有給林景琰哄他的機會，且林景琰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去哄。

喜歡有錯了？

於紀淩而言，是錯了。

林景琰打開公寓的大門，客廳一陣空空蕩蕩，紀淩並沒有回家。

他臉色暗沈的走到臥室，拿起床頭的徠卡查看回片，所幸，紀淩並沒有把裏面的照片清除掉，他稍松出一口氣。

隨著顧逸的照片一點點被刪掉，紀淩的一顰一笑早已占據了整個內存空間。

包括去年夏天，他在操場上第一次用這部相機拍攝的那張照片，紀淩讓他刪了，他表面上點頭，卻在即將按下刪除鍵時反悔了。

不僅沒刪，最後還洗出來珍而重之的放在玻璃相框裏，壓在了枕頭低下，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拿出來看一看，好像這樣能做一夜的好夢一樣。

原來喜歡那個人竟是這樣悄無聲息開始的。

紀淩之後大概一周的時間都沒有回過公寓，林景琰安慰自己，紀淩只是太吃驚自己對他的心意，一時間無法安然接受，畢竟他曾在紀淩面前表達過自己對顧逸無疾而終的暗戀。

他以為紀淩心存芥蒂，不相信他的真心，故而無法接受他的喜歡。

“總得給他時間慢慢接受吧……”林景琰如是安慰自己，抱著紀淩的白色襯衫，跟只大狗子一樣，使勁蹭了蹭，拱了拱，把臉深深的埋了進去，吸襯衫上已經消失掉的紀淩的香水味。

——怎麽辦，無法控制，好喜歡他。

臨川的春天，溫度宜人，正是一年裏最好的時節。

坐落在市二壞內的臨川人民醫院，人群摩肩接踵，一家環境清幽的小辦公室裏，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扶了扶眼鏡：“靠，不會吧？！”

坐在他身邊的紀淩神色鎮靜：“是。”

“比你小七歲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學生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嘖嘖嘖”對方搖了搖頭，“沒想到你還挺招人稀罕的。”

紀淩的火氣快被他逼出來了，他有錢有顏本來就gay圈裏的香餑餑好吧！

前面有提及過，紀淩這人賊自戀賊臭美，不過這會並不是討論他有多招人的時候。

“他是個單純的孩子，不同於我之前的床伴”，紀淩不理會張碩的揶揄，言歸正傳，“我不想傷害到他。”

張碩笑了笑：“那就接受唄，年齡小的乖，好哄。”

紀淩抄起桌子上的門珍卡朝他扔了過去：“皮癢了？”

張碩靈巧的格擋住襲擊：“說的實話，老紀，你可以嘗試談一場浪漫的戀愛，別老揪著過去不放，以偏概全。”

“我做不到。”紀淩嚴肅道：“感情的基礎是雙方互相信任，我一想到自己以後要接受某個人走進我的私生活，分享我的秘密，心裏又煩又抵觸……”紀淩說著眉頭聳成了小山包，“我不需要有人太靠近我，進入我的世界，截止目前為止，我對自己的這種狀態相當滿意。”

張碩輕嘆出一口氣：“紀淩，我問你，你要老實回答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現在還做噩夢嗎？”

“最近……”紀淩腦子一陣清明，“好像不是太經常了。”

張碩開始分析：“你不喜歡太私密的感情糾葛，不熟的人流於表面的接觸，討厭別人進駐你的私人領域，可是紀淩，那小子住在你那裏了吧？”

紀淩沈默。

“你好像並不排斥啊，反而很享受他的陪伴，某種程度上來說，紀淩，你其實挺信任他的。”張碩看了一眼紀淩，見他沒露出煩躁的表情，繼續說：“如果不是看到他抓拍你的那些照片，知道他對你的心思，紀淩，我想，你會繼續放任他幹擾和改變你的生活和某些習慣。”

“他沒有改變我什麽！”紀淩終於不耐煩了。

“是嗎？”張碩是二級心理咨詢師，毫不誇張的說，見過的病人比紀淩吃過的白米飯還多，最擅長循循善誘，“你從進屋到現在已經五次摸褲兜了，沒有一次把煙掏出來，手裏的打火機攥了一個多小時，沒想過一次按著齒輪打著火吧。”

“怎麽，戒煙了？”

紀淩啞言。

“除非這段時間，有人管過你，或者不喜歡你抽煙，你才會下意識的克制住了。”張碩直勾勾的盯著他看，“老紀，潛意識比心臟更誠實，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，人嘛，一輩子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，沒必要跟自己較真，你現在的狀態是不錯，但我覺得吧，但凡有機會過的更舒心，你可以嘗試踏出那一步的。”

紀淩僵著一張臉，好一會，把手裏的打火機扔進垃圾桶：“我心裏有數。”

張碩呵笑了幾聲，暗自吐槽：你心裏有數還他媽過來找我！

紀淩有種被人拿刀子解剖了內心的不適和不安全感，懶得多說，讓張碩給他開幾盒安眠y。

張碩依言照做，大筆一揮，龍飛鳳舞的畫出了一張處方箋，看熱鬧不嫌事大：“再說了，老紀啊，你不是最擅長快刀斬亂麻嘛，這些年顧過誰的死活，直接跟那孩子說清楚不就得了。”

“他是個……”紀淩斟酌片刻，“很好的青年，我不想內耗他，我這種人不適合發展一段長期穩定的關系……”

“哦，還有呢？”

“幹，我來找你做心理咨詢是讓你幫我開解的，你他媽存心擱這跟我添堵！”

紀淩承認，他第一次那麽顧及一個人的感受，絞盡腦汁的做到不傷害林景琰，甚至把他們的關系拉回到從前。

紀淩有些INFP人格，喜歡獨處，同理心強但同情心弱，他的工作需要他有較強的社交能力和一定量級的人脈，但他的真正生活圈很少有人能擠得進去，宋琛算一個，沈昀算一個，至於張碩，朋友兼心理醫生，硬塞的，其他的便如張碩所言，流於表面。

他一個月會來醫院進兩次心理疏導，但他本人除去失眠噩夢並沒有太嚴重的心理疾病，非要說的話，就是防備心重，無法接受旁人太過踏足他的私人生活。

之所以說他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心理疾病患者，完全因為紀淩本人很享受不深入的交際，類似於有人能跟孤獨和平共處，孤獨就變成了一種高質量的精神追求。

而今，卻有個小太陽千方百計的推翻他心裏高築的壁壘，企圖和他談情說愛長長久久，紀淩如何不慌。

一周後的晚上，紀淩拾掇好繁雜的心緒，從酒店退房。

他回公寓時已經十一點多，林景琰和他一樣有不熬夜的好習慣，紀淩專挑的這個點。

不料，他站在玄關處剛想打開燈時，黑暗裏被人按住了手。

紀淩猛的擡頭：“是林景琰嗎？”

半晌沒人回答，只聽到一陣急促的呼吸和吐氣。

紀淩聲音拔高：“林景琰，別鬧了！！”

紀淩對密閉的黑暗空間有些抵觸，也不是完全不能承受，但他覺得，沒有放任自己被不爽支配的必要，不喜歡黑暗，無需克服，大不了多開一盞小夜燈。

他打掉林景琰的手再度要去開燈。

林景琰突然從背後緊密的擁抱住他，聲音啞的厲害：“哥，別開……”

紀淩身子狠狠一僵。

“我現在有點糟糕，不想讓你看到，請給我五分鐘的時間。”

紀淩沒作回答。

林景琰在他耳邊輕輕喟嘆了一聲：“哥，好過分，三分鐘呢，給我三分鐘也可以。”

紀淩扭過脖子，躲過他撲在自己耳朵上的熾熱呼吸：“行吧。”

林景琰繼續抱著他，小聲問：“紀哥，你真的那麽討厭我嗎？”

紀淩保持沈默。

“你還想躲我多久？”

還是沈默。

林景琰心口一酸，放開他，帶點賭氣成分的說：“既然那麽討厭我，我搬走不就行了，你至於這樣躲著我嗎？！”

“啪”的一聲，紀淩開了燈，客廳的枝椏狀吊燈亮如白晝，把林景琰紅腫的瑞鳳眼照的無跡遁形。

同樣想賭氣說“你倒是搬”的紀淩怔了片刻，伸手去摸他的眼睛：“你……”

“不是，你哭了啊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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